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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泽】顽虫本能 (00~08)

夏逅成歌:

-title:顽虫本能


-cp:御幸一也X泽村荣纯


-writer:夏逅成歌


-tips:未来向,双职棒。部分私设,一发完结。


(00~08)   (09~end.)






-00.埋葬




那只独角仙死在他掌心。


他戳了戳它的翅膀和犄角,最终不得不承认这件事。


过路人好奇地停留,问蹲着的他为什么要平白无故地在地上挖个小坑,他扬起充满稚气的脸,笑容却敷衍木然。


这已经不是今天第一个来询问的人,他们没有一个有耐心,包括这个人在内的所有人在看到死去的独角仙后就借口离开了。于是他想,他们也并不是真的非常想知道。或许成年人就是习惯在偶然碰上什么的时候随便问问,以展示自己待人关怀,至于他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他们根本漠不关心。


如果有人愿意停下来蹲在他对面,捧起一抔土,同他一起抖落在深棕色的虫骸上,他或许会愿意对他讲:


“我是在两个多月前捉到它的,夏天才刚刚开始,天气还没那么闷,蝉的叫声也不是很多。——”


然而那个人始终没有出现。


眼前徒留摇晃的杂草,滚动的砂石,正在掉叶子的树木,还有三两声最后的蝉鸣。


“那时候没有人告诉过我,它只能活一个夏天。”






-01.年少气盛




“……那么,就请泽村君先来自我介绍一下吧?”


泽村的目光从房间的角落挪动到锃亮的玻璃窗,窗外茂密的樟树随风摇曳,将斑驳的阴影涂在室内的长桌上。明亮的光线从树叶的缝隙间透过,将宽敞的房间照得亮堂,人并不多,坐得松散,他们有的人正心不在焉地偷瞄树上的蝉,有的人目光呆滞平视前方,还有几个趴在桌上一动不动,毕竟下午的日光总是有着催眠的魔力。


懒洋洋的监督随意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却擅自理解成了对他的重重的期待。


“是!”


他站在房间正前方,背着手兴奋地做着自我介绍,洪亮的声音响彻四周,打着瞌睡的队员们这下全部清醒过来,捂住双耳。


“我叫泽村荣纯,今天刚升上A队一军,请多指教!我是为了当主力投手,啊不——绝对的王牌才来的!!我的目标是赛季胜投数大于25,自责分低于——”


“喂喂,新来的小子,”坐在首排的某个先发投手轻蔑地笑了,“你知道这些数据的意思吗?”


泽村迟疑地回答:“知、知道啊……”


那先发投手脸上写满了不相信,他敲了敲桌面:“ERA怎么算的?知道WHIP代表什么吗?胜投25?也太狂妄了吧!监督,这个什么都不懂的人是怎么签进来的啊?”


泽村憋了一大口气,欲言又止地盯着这个人不屑的面孔。坐得近的队员们以为他怕了,但他其实只是偷偷在想,这个人的两撇小胡子,看上去好像鲶鱼。


“成田!泽村君刚来,你别这么咄咄逼人。”


那被叫为成田的投手火气不小,鲶鱼一样的小胡子被鼻子呼出来的气吹得忽上忽下,看上去完全不打算息事宁人。一旁的监督面带笑意,可能也想凑凑热闹,所以没有加入对话,这对于成田来说,算是种默许。他扬起了头,靠在靠背上,打算瞧瞧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能回答出些什么。


泽村捏紧双拳。


“我知道的。ERA是用失分来计算的,WHIP是跟被上垒的次数有关的。但是……我确实不是很明白前辈为什么笑那个胜投数……是我说错什么了吗?”


成田被他的坦率噎住,抱着臂望了一圈身边的队友,发现大家都期待着他能给出一个台阶下,好让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于是他心不甘情不愿地回答:“一个赛季总共也就144场比赛,主力先发有轮值制度,‘投1休4’,算下来顶多能参加30来场。一般的先发,每个赛季的胜投数在10场到15场之间便算合格,超过15场就可以被称为强投了。你想要超过25场,那是不可能的,那可是天价投手。”


“前辈,这个我知道啊,”泽村自信满满地笑着说,“可是我要当绝对的王牌,当然不能只给自己定一个‘合格’的标准啊!”


成田拍案而起:“你说当就当?你以为这么多投手,大家都是想当就可以当上的吗?”


泽村没料到这个人脾气这么暴躁,被他这么一拍,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我没这么说!”


“像你这种人,多半是以为进了次甲子园就了不起了。可是这里没有人还停留在甲子园,队伍的投手阵也不像高校那样就几个投手,有人努力了一辈子都成为不了先发,有人即使才能出众也免不了伤病退赛,你一来就扬言胜投数大于25?想挑衅吗?”


泽村瘪嘴看着扯着脖子“教育”自己的这个愤怒的投手,没有想到自己真的激怒了他,其实自己不过只是查资料的时候背下了所有数据最理想的情况而已,不是不可一世,也并非挑战他的权威,更加没有怀疑过任何人的努力。


气氛异常尴尬,监督似乎看够了,不知什么时候退出了房间,成田再不用顾虑什么,话越说越重。


“少看点没用的热血漫画,现实可比那个残酷得多。”


泽村不服气地抬眼。


他不知道应该怎样回答这个问题,但他确实没做“只是想想”的打算。


他的棒球之路并不顺利。


自青道肄业后,他凭借着推荐书继续在东京读大学,大学的第二年,他在校队教练的鼓励下参加了职棒选秀,但指名阶段时,他却选择了放弃。几乎所有朋友都表示不解,但他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选秀会的指名是单向的,只能球团选择球员,球员无法选择球团。通过选秀会进入球团后,有一段不知长短的育成期,进入一军后也要约满七年[1]才可以作为自由球员进入自由市场,等到了那时才能真正意义上的拥有选择球团的权力,这决定了他想加入某支特定的球队的难度之大。每年的选秀会都是这样进行着,每年都有球团挑走优秀战力或是分来不尽人意的球员,没有例外。他当然也不可能是最特殊的那一个,所以只有唯一一个球团想要前往的他,需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


为此,他打算赌上七年的时间。


在大学将要毕业的那年,他再度尝试参加选秀会,当时的他并不知道那就是最后一次,也不知道自己将会以第一指名的身份前往最想去的那个A球团。在确认了得到的消息不是故意耍他之后,他拖上朋友们出去吃饭,拍拍胸口说请客,最后对着碰杯的朋友嚎啕大哭。朋友们安慰说,别哭,这不是如愿以偿了吗?辛苦都没有白费,真是太好了。泽村抽抽鼻子扒拉开干瘪的钱包:“你们倒是少吃一点!”


在那之后他听从球团的调度,安心练习,积累实力,不到一年时间就升入了一军。哪怕是这样,他也从未抱有过可以松懈了的幼稚念头。成田说得没错,这里的所有人都在努力,那他又何尝不是“所有人”中的一员?


“我确实什么都不懂,但不是在说大话,”泽村正色申辩,“你可以不相信我,我会证明给你看的!”


成田毫不留情地反问:“你怎么证明?你知道我见过多少被残酷的现实打败的投手吗?你知道——”




“成田前辈。”


房间的角落响起来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熟悉的音色,轻佻的语调,似曾相识的解围。


角落里的人撑着下巴,另一只手翻动着摆在桌上的记分册,他随手翻了两页,又翻了回去,指尖在某页某处停顿了片刻,画了一个圈。


“其实我本来就打算要说的,但是这位新来的泽村君废话实在有点多,所以才拖到了现在。成田前辈最近几场比赛的ERA数值都不太好看,虽然3.41并不是什么丢人的数字,但作为A队一军主力投手,并且还是开赛先发投手,分明可以做得更好……”


“喂喂,你们……”看不下去的队友出言相劝,成田却甩开了他的手,转身看向角落。


“让他说。”


那人在角落里闻言摊手,继续说了起来:“WHIP值也逼近1.50,还好没有超过,实在是被队友救了很多次啊……最近的成田前辈,是不是有点浮躁了?”




泽村静静看着发出声音的那个角落。


许多年前,他曾踏入过一个宽阔的球场,在那个球场里,他碰到了一个壮硕的怪物打者,他甚至还记得这个打者的肚子,像装着水的气球,一抖一抖的。他激怒了这个打者,被对方逼得毫无退路。那时那个戴着帽子的家伙也是这样突然出现,毫无征兆,命运使然。




成田没有反驳,赤裸裸的事实让他只有承认自己最近状态不佳,但他仍然不服气:“自己的状态我会调整,可你也不要把我当傻子。你曾经跟这个家伙是一个高校的,要出头就出头,干嘛找借口?”


听完这番话的御幸瞪大眼睛,哈哈大笑:“你误会了,我可不是要帮他,只是对你刚才那句话不太认同。”


成田面部肌肉一抽搐,问:“哪句?”


“现实要残酷得多那句,”御幸扶了扶眼镜,“漫画照样有很残酷的东西,你觉得它不残酷,是因为你只注意到了不残酷的部分。里面也有努力了还无法完成梦想的人,有伤痛,有放弃,——噢,我是不常看的,听人说起过而已。”


他抬起头,直直望住前方那双他曾注视过无数次的眼睛。


“更何况,现实到处都有。你能看见,实在不算什么。”






-02.青灰色的秘密




“要不了多久你就能习惯。”


浅野一口气饮尽剩下的半杯扎啤,舔了舔嘴角的白沫。接着用大拇指指了指包厢角落喝闷酒的成田,又用食指指了指窗边看夜景的御幸。


“我在这个球团已经待了13年了,经历了两届总监督的换代。像他们这样不可一世的球员,不知道见过多少了。你别看他们我行我素的,该叫我前辈的时候,还不是要叫。”


浅野是泽村的新舍友,一个老前辈,明明可以住出去,却偏偏喜好住宿舍,据他自己所说,大晚上的,能陪伴自己的竟然只有天花板,倒不如住回来,就算黑灯瞎火还能聊个天。这种喜爱人际交往的性情,也决定了他对队友们的关系了如指掌,一听今天发生的这事,就打好了要从中斡旋的算盘。于是在这例行的聚餐活动上,主动找了泽村,一方面是欢迎新人,一方面当然是要泽村明白,同在一个屋檐下,不能计较太多。


泽村木讷地点点头,他还沉浸于下午发生的口角之中,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身处这个饭店的包厢。碰杯声此起彼伏,酒的气味和食物的香气混杂在一起。或许不止一种酒,往鼻子里钻的分明是一种香草般的味道,他忍不住皱了皱鼻子,想起曾经听大学时的室友说起过,葡萄酒跟橡木桶的关系是浪漫的,他们相互依偎,留下彼此的记号,所以葡萄酒里总是有一股独特的橡木的气息。当时他形容味道时,就是用的香草这个词。


除却气味,充斥在这个空间里的自然是闲谈。这边的前辈似乎正好在讨论葡萄酒,他们绞尽脑汁,希望能准确形容出葡萄酒的绵软与干涩;而那边的前辈在讲旅行,他说他在离开之后才发现自己疯狂地想念着佛罗伦萨的某个小巷,那里有个卖面具的店铺,摆满了他读不懂的脸。


那御幸在做什么?


泽村自然而然地看向那扇窗子。


御幸就托着下巴坐在那边上,任目光游走,好像打算聚焦在杯底,还未触及却又急忙散去。再多等一会儿,不要着急,它便再度沉在白炽灯的倒影里。晃动着的酒红色将这份目光摇匀,最后变成流动的颗粒。泽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想,这或许是在观察酒杯中正在流逝的时间。


等等,前辈还在滔滔不绝,怎么能走神?泽村甩甩头,回头看向浅野,还好浅野并没有注意到。


“……所以说,你别介意,成田这个人啊就是这样,你别看他脾气暴躁,其实是因为他自己很努力,才总是觉得别人都在说大话。你应该不知道吧?他高中时期因为过度练投螺旋球患上了肩袖肌肌腱炎[3],大学时期还伤了另一只手的手肘,修养了很久,以至于26岁才加入这个球队,也很不容易。你一会儿过去,给他道个歉,就当这件事过去了好吗?”


“噢,嗯——啊??我吗?”泽村张大嘴巴。


“那不然,是我?”浅野觉得好笑,反问了一句。


说的也是,毕竟是他惹成田生气的。他摆出一副“请组织放心”的表情,端着酒杯就往角落走去。在靠近的时候一分神,脚下踩到个奇怪的东西,他来不及低头察看,身体已经完全失重,也没那功夫多想,手忙脚乱捧住玻璃杯,整个人“啪叽”一声正脸着地……


房间霎时静了。泽村心里暗叫不妙,缓缓抬头,傻眼了。


玻璃杯,是空的。


他的啤酒,全部洒在了成田身上,一滴都没有浪费。


这种事情不浪费有什么意义啊?


“啊啊啊啊!前辈对不起!”泽村抱头嚎叫,为了显示自己的诚意,他赶紧冲上去提了提成田的上衣。


成田呆若木鸡,望着浸透的T恤,脑袋像机器人一样一点一点地抬起来。


“我帮你洗,我帮你洗怎么样?别看我这样,我——泽村荣纯,洗衣服的技术一流,包你拿到手的时候跟新的一样,还比新买的更加贴身、柔软!所以鲶鱼前——啊不不不,成田前辈……”


“你刚刚叫我什么?”


成田从沙发上爬起来,一步踏在他跟前,带着酒味的口气跟唾沫星子,喷了泽村一脸。


包厢里的队友们纷纷看过去,每个人都目不斜视地盯着成田那两撇传神的小胡子,想象力丰富一点的人甚至直接开始脑补他们的投手丘上趴着一只鲶鱼,终于有定力不足的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泽村猫目都给吓出来了,他觉得自己死定了,他还没有当上世界第一的传奇投手,这短暂而悲壮的一生啊……


远处的浅野被他蠢得抬不起头,趴了好一会儿才唉声叹气地给自己满上一杯酒,咕咚咕咚喝了下去。


泽村回来的时候一脸安详,好像在生死之间走了一趟,他坐下之前做得第一件事就是提起了浅野的手臂,将脸埋在臂弯里蹭了半晌。浅野以为他在撒娇,其实他只是在擦成田的口水。


“还活着?”


“刚刚真的以为要死了。”


“怎么解决的?”


“洗干净就好!”他边说边扬起了手里的脏衣服。


浅野按了按太阳穴,突然笑了。


“接下来,就去跟御幸说说话吧!”


“啊?才、才不要咧!为什么我要跟他说话啊!”


“你不是认识他吗?这正好,跟他说说话吧,最好是能聊几句!我们很少跟他聊棒球以外的事,因为钻石场之外,我们几乎不怎么谈棒球。其实他刚来的时候,还是挺好相处的,后来也不知怎么,好像被刻意疏远了……我们到底是一个球队的,老是这样可不好。”


泽村将信将疑地站了起来,但走了几步又折返。


“忘拿什么了?”浅野问。


“不是。只是感觉不出来,”泽村摇了摇头,“真的有人想要了解他吗?”


浅野被他的话噎住,最终也没想出能回答的话,只有看着他就这样朝御幸走过去,走近后拉开椅子毫不客气地坐下。


真是个奇怪的人,他止不住地想。


人类总是把跟自己想法不一样的人,分至“奇怪”之列。




“恭喜你。”


泽村才刚坐下,御幸就先说了这么一句话,把泽村说了个一头雾水。


“恭喜我什么?”


“恭喜你没被鲶鱼前辈活剥。”


“御幸一也!你这个人就说不出什么好话来吗?比如说,恭喜我进入一军之类的。”


泽村鼓着嘴一脸不服气,这表情逗笑御幸,他很难在泽村炸毛的时候不笑出声来。


“还是这样有精神。”


声音隐去了揶揄,像是在怀念。仿佛不经意摇晃了陈年的葡萄酒,沉淀物忽上忽下、浮浮沉沉。


“这份吵闹真是久违,我该谢谢你。倒让我也打起精神来了。”


泽村也想知道他在看什么,所以抱着双臂缩在桌上,顺着他的眼神望了出去。


窗玻璃上倒映着御幸的影子,灯光照清了他的轮廓,却没能记录下来他细微的表情,可偏偏这照不清楚的部分,是最想看见的。


窗外的光影糊成一片,汽车尾灯的红光扩散成一个个圆状斑点,像是封口信件的火漆,融化了松脂,融化了石蜡,又凝固成团。每一个光斑都是一句未能出口的话,被封存在来往的车流里;每个人都有这样迷蒙的回忆,在零零散散的闪烁间,交错成了城市的秘密。




“精神起来的话,明天接接我的球吧!”泽村的犬牙露了出来。




他也有秘密,藏在五点钟青灰色的雾里。


通往过去记忆的门锁,发出咔嚓的声响。


五点钟的雾气肆意弥漫,大地还未苏醒,泛光灯也尚未工作,夜间的树木留下漆黑的鬼影,草叶和砂石摩擦着鞋底,一声接着一声,啪嚓、啪嚓。脚步声跟着这个人一起到来,停在恍惚的他面前。早春的夜仍旧清寒,黎明之前是最冷的时刻,他扳住的铁丝网没有温度,手指因此一片冰冷。


即使夜色微茫,也总会有看得清的东西。于是他看见了来人的身形,轻微颤动着的发梢,以及没有理服帖的衣领。


他清楚地记得那人纤长苍劲的手指,穿过了铁丝网,穿过了绵密的夜雾,搭在他冰冷的指节之上。




记忆跟当下交织在一起,泽村甚至觉得眼前的御幸蒙上了一层薄薄的夜晚的颜色,他深棕色的鬓角因此更深,眉目轮廓因此淡化,还能勉强看得清头发的颜色,但勿论走向。再说得夸张一些,泽村甚至可以将他鼻间的呼吸声跟周遭的纷繁完全分离。他心里隐隐有个念头:你要趁着现在还清醒,把想说的话一口气说完,再晚一点或许会语无伦次,无论说什么,都会被嘲笑吧?


“我现在可不像以前那样了哦!球速、球威、球质都会让你吓一跳的。啊现在想想当时刚进青道的时候,真是一段黑历史,好想把你们脑子里关于那段时间的记忆都给删除掉!所以说,如果现在再接接看我的球,保证你不会再像当时一样我一说接球就逃走啦,绝对不会。虽然时间还有很多,慢慢来也不要紧,但是我果然还是想让你赶快接接看,还想赶快上场比赛,赶快取得第一场胜投,然后得到监督和其他人的认可!”


“泽村,”沉默听着的人突然将他的喋喋不休打断,“你不需要这样。”


御幸语气平缓,似乎是在感慨些什么一般,嘴角的笑柔和了三分,双眼也不自觉的半眯。


“你只要不被这里的环境吞噬就好,——”


皱着的眉头微妙的舒展,他顿了很久,才终于点了点头。


“做我最熟悉的那个你。”






-03.麻木的八月




救援投手的赛季是忐忑不安的,你很难知道哪天教练会想起你的存在。


从那天之后,泽村一直没有接到提醒他准备比赛的电话。沮丧之余,他也没有干等,干脆把布丁当成贡品,摆在手机前,每天拜一拜。成田忍不住笑话他,可是就在那天,他的手机奇迹般的——响了。


当天的成田和浅野正好没有比赛,都坐在泽村身边闲聊。浅野很震惊地问成田什么时候跟泽村关系变好的,成田翻了个白眼回答说,本来以为这家伙自大,后来发现仅仅只是傻,再跟他计较下去,也太没良心了。泽村捂住话筒低声抗议,成田便笑得整张脸都皱到一起,小胡子一跳一跳的。


“恭喜你啦!泽村。”浅野在他挂断电话后率先送上祝贺。


泽村得意地挠着头:“也、也没有这么厉害啦!”


“不,并不是在说你厉害。”


泽村好像没有听见,他捧着手机看了好几遍来电记录,确认了好几次刚刚是不是真的接了电话,接着顺手就把完成任务的布丁给撕开了,舀了一大勺包在嘴里,口齿含混地问:“浅野前辈!第一次上场投球,需要做什么啊?”


“不记得了。”


“用背打者的资料吗?”


“我没有特地背过,你问问成田……”


成田补充道:“我倒是背过,但一上场投球就忘记了。”


“不用做什么为了取胜的准备吗?”


浅野瞄了泽村两眼,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一般:“站上球场的每个人,都是为了取胜吧?要是有那种做了就能胜利的准备,我第一个做。”


趴在床上听他们聊天的另一个投手也加入了对谈:“泽村,现在已经不是高中棒球了哦?不是那种输一场就回老家的比赛啦!看待胜负是种新的概念了。”


“新的概念?”泽村懵懂地抬头看着室友。


那室友点点头,躺了回去继续玩手机,边玩边说:“职棒分为2个联盟,总共12支队伍,获得冠军的几率是十二分之一。这你总该知道的吧?——高校野球可就不是这样了,上千所学校,只能进不能退,仅仅只有49个决赛名额,就算得到了,也不乏打了一场就捧土走人的情况。顺便一说,我当年就是这么倒霉!”


浅野附和:“是啊,那时候可真是一场都不能输,我现在都记得一年级时,不苟言笑的队长偷偷躲在更衣室里哭。现在回想起来,也觉得好傻,何必呢?输一场根本不代表什么,在以后的职棒生涯里,每年要面对那么多场胜败,真的习惯了。”


“话虽这么说,”成田插嘴,“但我还是觉得那时候打球才燃得起来。”


“这倒是,”室友慢悠悠地说,“输多了之后,对赢也没那么在意了。现在每场比赛,想得都是怎么让这个赛季的个人成绩更好看,不要被调回二军、三军就好。监督和教练虽然也会为了振奋人心说一些鼓舞人的话,但也就骗骗年轻人。那么多次危机都采取保守的战略,我可看不出来他们有多想赢。”


“你说的是那次打B队?我记了一次败投那次?”


“对对对,就是那次,我还上场救援了嘛!”


浅野苦笑:“那次别说监督了,打线也没好哪里去,我看着那一排零蛋都着急。御幸的配球还老被监督否定,我能怎么办?也只有对他摇头吧?”


室友连声赞同:“我也对他摇过,有时候也是无奈,他的配球挺出彩的,但是太大胆了,跟监督的方针有出入。虽然捕手是‘场上监督’,但比赛风格始终还是监督来把握的。”


浅野瞟了一眼泽村变差的脸色,想了想还是说:“其实说到底,还是他不合群的问题。如果御幸碰上的是上一任总监督,可能会好过一些,上一任重视个性,但这一任看重整体。简而言之就是,监督希望队伍的风格能够统一,所以才淡化个人特质,强化队伍风格。知道为什么我们球队一个外籍球员都没有吗?”


泽村当然不知道。


“这种事外人也是很难知道的,本来外籍球员在日本就不好混,我们的监督比其他球团的监督要求的更加严厉。之前请过一位,因为打击风格跟队伍风格相差太远,监督隐晦地提出,他没听明白,觉得自己被耍了,当场就折断球棒走了。后来也不理调度,时间没到就直接回了美国。[4]”


泽村张大了嘴:“那他听不懂……也没人告诉他吗?”


浅野轻蔑地笑了一声:“明明是他来我们国家的吧?白种人的运动机能本来就比我们好,不乖乖待在美国,跑日职来,不就是冲着丰厚的薪金还想着顺便压制一下我们吗?他要真有心融入我们,哪有听不懂的道理?你看看其他球队的外国人,哪个像他一样。”


室友也赞同浅野:“如果每打一场都折一支球棒,球团每个赛季的开销都不知要多多少。”


泽村听的不太舒服,但一时之间也说不出什么,想了半天,疑惑地问:“那御幸前辈呢?他又不是外国人,为什么……”


浅野和那床上的室友面面相觑,好一会儿才语重心长道:“我现在说的这番话可能不太好听,但是事实,你不要太介意。”


泽村实在挤不出不介意的表情。


“御幸君对于胜利,太贪婪了;对于打率很高的打者,太狂妄了;对于监督的指令,太自我了。什么都不感兴趣,什么都不以为然。他这种人没人能接近吧,——啊,我不是说他人品不好,我只是说,他这种性格,不好相处。我不知道他以前是怎样的,但现在的他就是这样,淡漠、孤僻。”


泽村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他看了看成田,希望哪怕能听到一个人的反对意见,然而成田只是漫不经心地喝着啤酒。


泽村唯有暴躁地挠头:“呜哇啊啊啊!!你说他恶劣,爱捉弄人我还信,竟然说他孤僻,不可能!!没有理由啊!”


浅野长叹一口气:“可能,被回忆束缚住了吧?有什么‘放不下的过去’之类的事,你知道,这种东西最容易让人迷失。”




放不下的过去?




“那么我就先走一步了。”


铁丝网对面的捕手还是十八岁的模样,天空不见星月,泛光灯哑然无声,可他的眼睛流溢着光彩。他站在球场之外的回廊,留下被藏在揶揄之下的寄望,在道别之后转身离去,并且在走出视线之前始终没有回头。


御幸一也是一个只会往前看的人,出现在他身后的那些名为过去的事物,真的会让他驻足吗?




于是在这个已经不会再诞生奇迹的八月,在每个赛季都会不紧不慢过去的八月,在每个选手都垂首窝在休息区的八月,他暗自下定决心。


他要确认这个御幸一也是否是当年那个站在钻石场上给他暗号的人,是否是在经过室内练习室看到他在训练时赶他去睡觉的人,是否是在3月15日的清晨跟他定下约定的人。


他要弄明白这一切,不管这难不难实现。






-04.愚钝




这一日如想象的一般到来。天气晴朗,云格外稀少,整个天空都是瓦蓝色的,瞩目久一些,仿佛能把你吸进去。这样的天显得比往常更加高,太阳的曝晒更加明显,温度也相应的燥热起来。泽村还没有上场就已经开始流汗,但他很兴奋,迫不及待要正式开始自己的职棒生涯了。


“好耶好耶!这个球打得漂亮!”


泽村高声叫好,熟练地递给刚刚回来的六棒选手一杯冰凉的氨基酸饮料。


“喔、喔……谢谢了,泽村君。”


“这种小事就不用谢了吧!可不要小看我泽村荣纯,在休息区的经验不输给任何人!来,请前辈赶快喝了吧!”


六棒水都还没喝完,他又忙不迭对着上场打击的七棒大喊:“前辈!主要是腰的力气,要用腰力扫出去,瞄准球之后铿的一下——哎呀,这球真是可惜啊!看来,只有等我出马了!”


时而拍着栏杆,痛心疾首;时而仿佛要上战场,口气决绝。所有队友都有点不习惯地看着他,其中不乏看异类的眼神。


“那个,是泽村君是吧?”终于有人忍不住了,“你为什么要一直这么吵呢?”


泽村回过头来。


人群再没有动静,所有人的目光趋向一致,一齐看向泽村。泽村找不出刚才那句话是谁问的,他甚至感觉,这是他们共同的声音。


他不太擅长记人,这里的人除了他的室友之外,他一个也不认识,连分辨都有难度。他们表情相似,动作雷同,机械地上场比赛,又千篇一律地回到这里,像仪仗队一样整齐划一。不仅如此,他们对于与自己不同的存在,感到奇怪和不安。


安静持续了不知多久,问出话的那个人似乎有点担忧自己把气氛搞砸,又缓和了语气补充一句:“我的意思是说,递水送毛巾都不需要这么大声,所以——”


“那加油呢?”


问问题的人通常只会询问,不会回答,他被泽村问倒,呆在原地。


泽村则带着没来由的自信,理所当然地说:


“听不到的加油,是没有意义的!”




攻守交替。到刚才为止一直都不动声色的御幸站了起来,戴上了护具。他走到泽村跟前,伸出捕手独特的手套,轻轻敲了敲他的胸口。


“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泽村来不及回答,御幸已经走远了。


他的捕手站在投手丘,说着些投捕组合以外的人听不到的话。


那些曾经欣喜地接过他手中饮料的队友,如今不知是不是还握着球棒。


那个沉稳严肃的监督还待在那个带给他梦想的球场,现在站在他身边的是一个一直微笑、不怒而威的中年胖男人。


世界在变化着,丝毫不停滞脚步。当年那棵正好位于2-B教室窗口的树,已经长到了三层楼高。那段踩起来会散开土灰的石子路,铺上了沥青。青心寮褪色的墙体刷上了新漆,住在五号室的少年们趴在床上,说起曾经的前辈。


长野的樱花谢了又开,夏天的蝉在叫响后又归于沉寂,向前方投出的球没有再飞回手里。


日复一日地睁眼、闭眼,那些挥洒汗水的日子在不知不觉间,为温吞庸碌所取代。




那天他没能上场,比赛没有任何波折,就这样将微弱的领先的一分保持到了最后。先发投手投至第七局,之后换上救援投手,泽村本来一直喊着加油,到这时才发现自己没了机会。


次日的比赛,天气不怎么好,厚厚的云层吸足了水分,把缝隙间漏出的阳光都给堵了回去。胸闷之余,他不再像第一天那样只顾着端茶送水,从第四局比赛开始,他就十分积极地围着监督转悠,时不时蹦出一句,监督!!你看——这个局面可不能没有我啊!为了A队的荣誉,我一定不辱使命!


只会微笑的监督终于绷不住表情了,他回头面向队员们,无奈地问:


“有谁拿泽村有办法的吗?”


没人响应。


“监督,有什么事可以直接跟我说哦!我拿自己有办法的!”


“是吗?”监督瞄了他一眼,又怀疑地移回目光,“那么就安静一点吧。”


“是!”


这声“是”喊得比什么都大声,替补选手们都忍不住发出了低笑。


于是在勉为其难安静了三分钟之后,泽村小心翼翼地拍了拍监督的肩膀,压低了声音:“监督,想看看我自创的——”


监督差点没站稳。


“监督你怎么了!监督你可不能摔伤了啊,”泽村连忙上前扶住监督,指了指场上的战局,“你要好好引导他们啊!”


身后的其他队友们目瞪口呆,又不敢笑出声来。A队的监督是出了名的笑面虎,平时面对谁都是一脸微笑,但大家心知肚明,越是这种人,越是不好惹。泽村荣纯到底是胆大,还是单纯是个笨蛋?还是二者兼备呢?




泽村还想说些什么话,观众席突然一片骚动,他似乎错过了什么精彩局面,仔细一看,场上出现了一、三垒危机。


“怎么回事啊?”泽村问。


一直认真观战的队友回答:“噢,刚刚二棒内野安打,三棒打去了左外野,其实算是左外野手失误,那个球应该接住的。”


一、三垒危机是最复杂多变的局面,现在无人出局,跟二出局的一、三垒危机更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情况。可能会出现一垒跑者掩护,三垒跑者盗本垒;三垒跑者掩护,一垒跑者盗二垒,以及牺牲触击、抢分战略、打带跑等等的情况。对守方来说自然是不利的,不过面对战局,可供选择的战术也不少,例如夹杀、双杀、假传真杀……


可供犹豫的时间不多,监督当机立断,打出暗号,而御幸迟疑片刻也向投手给出了暗号。


泽村揉了揉眼睛。


令人费解的是,这两个暗号相去甚远。


现在的打者是四棒,不难看出,御幸的想法是保送四棒,营造满垒局面,并尽量配低球,造成打者打出滚地球,方便本垒、一垒双杀。


监督的意思却是较为保守的战略——"杀三放一",选择这个战略是出于“攻方将会盗垒”的预先判断。


正站在投手丘上的浅野,神色为难。选择权好像在他手中,但其实根本不在,他谁也不想得罪,更加找不到忤逆监督的理由。


御幸对他的摇头显然不意外,只是又打了一遍暗号,态度坚决。浅野苦着脸,再次摇了头。


局面僵持,就像在比谁更固执。但考虑到投手有投球时间限制[5],倘若继续下去,超过了规定时间,将会判定为坏球,浅野叹了口气,尽管害怕受到监督的惩罚,但接球的人才是此刻唯一的选择吧。他摸摸帽檐,按照御幸的意思,投了一个极其明显的坏球。正在打席上的四棒冷冷看了一眼这个球,厚厚的嘴唇向上一扯,轻蔑地笑了。


泽村撇撇嘴,看出是坏球就看出来了嘛,有什么可臭屁的!能把这种球打去看台再神气啊!他腹诽完,观察了一下这位打者,健硕的身材,打击一定很有力,挥棒也很迅速,如果被打到,一定很可怕……除此之外,让他印象最深的就是:发黄的法式面包一样的皮肤。于是他得出了结论——B队四棒——面包男,一个很难对付的,很讨厌的人。


偶然四顾,身边的监督身上似乎冒出了火焰,刚刚都坐在旁边的替补队员们,早就察言观色,偷偷挪远,特别是他的室友,正用口型招呼他过来,怕他撞枪口。但撞枪口是泽村的特色。


“监督,御幸前辈是想保送这个打者,然后满垒方便双杀吧?不试试看吗?”


监督无动于衷,眼皮都没抬一下。


泽村见他没反应,继续说了起来:“虽然是挺冒险的啦,但是如果在这里保送四棒,最少用五个球就可以完成双杀——”


“这是成人的棒球。”


监督的声音不缓不急,却很有分量,泽村心里咯噔一声,想象不出御幸怎么敢连这种恐怖的监督都违抗,更加想象不出的是,御幸一也到底是个多厉害的人,违抗了这么恐怖的监督却仍然可以以首发队员的身份上场比赛。




监督冷眼看着那四棒扔下球棒,朝一垒跑去,而一垒的跑者移动到了二垒。他不愠不怒地看了一会儿,突然叫来传话球员,在他耳边低语。


主审裁判宣布比赛暂停,场上球员集中在投手丘。传话球员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御幸突然回了头。泽村的视力真好,即使在休息区也看到了御幸紧握的拳头,他本以为御幸是想询问监督的意思,但仔细一看,才发现御幸似乎是在休息区寻找着什么。


他不知道为什么,上前了一步,从休息区的阴影里冒出头来,眼神同御幸相遇,然后再看着对方匆匆移开。


之后的御幸再也没看向休息区,却不再执着,严格按照监督的指示来配球。


泽村心里不好受,他猜不到监督传了什么话,也不知道什么能让御幸一下就改变自己的想法,他想得直白简单,仅仅只是觉得,他认识的御幸一也,天生不该妥协。




“监督!”


泽村忽然对着身旁抱臂的监督大喊。


“为什么成人的棒球是这样的呢?”


休息区颓然坐着的一个个球儿先后抬头。


“自从来到这里之后,我碰到的所有事都跟我想象的不一样。我知道我是个笨蛋,没有办法马上适应这种生活,但是为什么……你们都在不断提醒我,要成熟、不要幼稚。那么成年人的棒球到底是怎样的啊?我不明白。”


他用真挚的,追寻答案的目光,望向坐在身后的其他选手们,但所有人都惊诧地看着他,既非否认,也没打算附和。他只有继续追问:


“是不是成年人的棒球,就等同于放弃自己本来的坚持,只做大家都认为对的事。只要做到这样的程度,我也能成为一个‘成熟’的人吗?”


“泽村!”担心的室友忍不住开口劝阻。但他不打算就此住嘴。


“监督,我没有其他意思,只是觉得就算是后辈,就算是球员,只要说的有道理,都应该被采纳啊!所以——”


“泽村君,”监督笑了,他的笑让泽村不寒而栗,“你有这些疑问,这很好;你相信自己的捕手的判断,这也很好。你很疑惑我为什么不按照他的想法进行尝试,那么我来告诉你。因为,这是我们之间的约定。”


监督看向御幸,那个眼力刁钻的五棒正好在此刻捕捉到了这个直球,他用彻底的挥棒将它扫去了左外野。左外野手接住的瞬间,三垒的跑者和二垒的跑者同时起跑,御幸像是知道这一切会发生一样,冷静地指挥着守备,却仍然无法阻止三垒跑者回本垒。


监督冰冷又严肃的声音再度响起:“会失分也好,会输也好,对上B队的比赛,全听我的调度和安排。我刚刚派人传话,也是提醒他这个约定。你想问为什么吧?那是因为我答应了他,——”


他侧目看着泽村,似乎是不想错过他知道真相后的表情。


“与B队交锋的比赛都不会让你上场。”






-05.不知道的你




泽村萎靡不振地趴在桌上,双目直勾勾望着大门,眼神空洞。


这个状态吓坏了浅野,他压低脑袋询问其他围观了事情发展的室友,算是搞明白了经过,沉默了半天,拍了拍泽村的背:“别在意,御幸这个人就是这样的,谁也搞不明白他。”


“是啊是啊,”室友们赶紧帮腔,“说不定是他觉得这几场的打者对你有克制属性?”


泽村感动得伸手勾住他们的脖子大声感慨,好人!你们都是好人!御幸前辈大混蛋!两个好人快要就此断气了。


但他们的安慰没有起到半点作用,期待了那么久的比赛却不能上场,这种沮丧是几句话解决不了的。在知道御幸和监督的约定的那一刻开始,泽村就像患了耳鸣,什么都模模糊糊的听不太清。再之后,浑浑噩噩地来到了如教室一般的会议室,等待反省会的开始。队友们分散地坐着,各自休息,最后的几个人马上就要到来。


率先进门的是浅野,他一来就说,今天监督有事,一会儿的反省会将会由御幸主持,刚刚还安安静静的一军队友们,这下产生了骚动,甚至有人提起手套就想走,被浅野拦下。


浅野是个很普通的人,各种意义上的普通,不管是打棒球的天赋,还是长相。你脑海中的棒球男儿应该长什么样,他就长成什么样,和尚头圆脸,眼睛不大也不小,唯一有辨识度的地方就是耳朵,他的耳朵特别大,在发现什么、思考什么的时候,会不自觉的颤动。而现在这两只肉嘟嘟的耳朵就正在颤动,那是发现八卦的颤动。对人际交往十分敏感的他,嗅到了好奇的事。


“泽村,难不成你跟御幸发生过什么?所以……被讨厌了?”


“哈?谁、谁跟他发生过什么啊!我可是——”


泽村还没有说完,会议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御幸拿着一张记了要点的纸,带着迎宾式的微笑走进来,言简意赅,一句废话都没有说,直切主题。泽村觉得有点尴尬,低头看着桌面。而御幸似乎比往常更加重视这次的反省会,无暇分神。


“监督有事先走了,直接开始吧。今天总共击出了11支安打,但只拿下了3分。对方的先发投手是熟面孔,没有新球种,状态一般,球威甚至不如春训,所以今天一支安打都没打出来的人,按照监督的意思,个人训练将会有额外的任务作为惩罚。”


“真是一丝不苟。”


“就是说啊,就算这场比赛你打了两支安打,也没有打点吧?更何况第四局还失了两分,比分是因此被反超的,我没有说错吧?”


“而且最后比分是3:4啊,一分之差而已,反正昨天赢了。”


“对啊,御幸君,这才八月份,跟B队的对决下下周还有三场,而且是我们主场。所以输一场有什么关系,不用那么认真吧?”


人群中的声音略带讽刺。御幸冷冷看着他们,像是在等候他们说完,等到声音渐渐小下去,他才开始继续总结刚刚跟监督讨论的结果,可他刚说两句,静下去的声音又再次响起,吹口气便复燃的烟灰也不过如此。


“嘛——真是不爽。”


御幸拖长了声音,说不清到底是感到无奈还是觉得无趣。他摔下手中的记分册和要点整理,三两步就走到门口,在快要推门而出时侧过身,失望地笑了。


“我听说,这里到处都是不服输的家伙,——这句话,我竟然相信过。”


门砰地关上,房间登时噤若寒蝉。




片刻之后,被戳住痛处的人愤懑不满。


“混蛋!他嚣张什么呀?”


“一点后辈的样子都没有,我挥棒的次数,比他下蹲次数还多!”


“这里坐着的谁不是身经百战?用他来教我们怎么打棒球吗?”


一片哗然之中,只有泽村静静看着那砰然合紧的门扉。浅野看了看他,又再看了看门,想要再问什么,他的室友却都挤眉弄眼,不希望浅野提起,浅野耸耸肩,只好作罢。


可这次,泽村主动提及。


“浅野前辈,御幸前辈为什么好像格外在意跟B队的对决啊?”


“哈?噢,唔……可能是跟B队的四棒有点关系吧。”


“四棒?啊!那个面包男。”


浅野坐着都差点摔一跤:“……面、面包男?”


泽村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向他解释那个人的皮肤颜色有多像烤面包,嘴唇的形状有多像法式长面包。浅野一脸无法理解的表情,却还是接受了这个外号:“那好吧,就叫他面包男!这个面包男叫安藤,以前是我们A队的捕手兼六棒,前年才刚离队。”


“哇?!”


“我也只是猜测,”浅野捏着下巴,搜刮着记忆,耳朵像调成了振动模式,“他还在队里的时候,跟御幸的关系就不是很好。在御幸来之前,他一直是我们队伍的主力捕手,大部分比赛都能出战。而且打击优秀的捕手本身就很抢手,他的动态视力和反应速度都是极其优秀的,巨大的训练力度让他对预估球路和落点拥有惊人的敏感度。投手大概是最能理解这种恐怖的吧,在球脱手的短短瞬间,他就能知道那是个什么球,会落在九宫格的大概哪一格位置……”


“这、这么厉害!那即使是这样,他也没有每个打席都拿到分啊,照样会有三振的情况嘛!浅野前辈是不是太夸张了!”


后三排的围观听众突然插嘴:“那多半是即使知道是什么,却仍然也打不出去的球,或者是挥棒跟不上大脑,毕竟动态视力是天赋,反应速度是后天训练的。”


泽村转过头,发现整个会议室的人都在偷听。——在这种事上倒是蛮积极的。


“其实我一直觉得很遗憾,”浅野叹了口气继续说,“如果他跟御幸可以相处融洽,对A队来说只有好处,可是有时候,越是厉害的人,越是骄傲。面包男他、我是说安藤他,刚进我们队的时候,是第二指名。但御幸那届却是在第一轮就同时被四个球队指名,要不是那天会长签运极佳,恐怕御幸就去其他球队了。当时我们也是在这个房间讨论这件事,安藤一句话都没说,摔门就走。”


泽村心想,门是无辜的。


“咳咳,还有一次,我估计大家印象深点。就是反省会那次,关于一个内野移防布阵的问题,他们产生了分歧,总之,辩论了很久。最后是安藤无法反驳,坐到最后一排生闷气。”


泽村的室友补充:“我记得这件事。其实在那之后,我见过御幸前辈主动去找他说话的,也没有道歉啊之类的,反正就是完全没打算提起,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泽村抿抿嘴,低声嘟哝:“他是会这么做……”


“也就只有长濑前辈劝得住安藤前——”




不知道人群中是谁忽然提起“长濑”这个名字,整个房间霎时静了,口没遮拦的家伙赶紧捂上了嘴,装作没说过这句话的模样。泽村不解地望向浅野,浅野神情凝重,仿佛有讳莫如深的事无从说起。


“怎么了?”泽村心里有点慌。


浅野不说话,室友别开脸。后三排的队友昨天才喝过泽村递来的氨基酸饮料,他见大家都事不关己的样子,看不大过去:“浅野前辈,你跟他说吧,总该知道的。”


会议室的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浅野的身上,尤其是泽村的目光。浅野觉得他的眼神总是太过真挚,无论是隐瞒还是欺骗,都于心不忍。


“成田第一次见你时,曾经说过有人即使才能出众也免不了伤病退赛,说的就是这个人。”




泽村奔出了这个房间。


他像只无头苍蝇四处乱撞,毫无章法的寻找着御幸。


他有太多不懂的事,不懂成人的棒球,不懂输赢的新面目,不懂这与高中时期完全不同的职棒世界。他简单而又纯粹的棒球国度其实很复杂,社会和校园早就不可同日而语,当初总在关键时刻出风头的御幸,能博得一片掌声,还能赢得对手的正视,但现在这个球团里的队友却觉得他不过是在炫耀自己的才能。泽村本来在努力适应新的生活,却在听到浅野说起这件事的时候,感到前所未有的茫然无力。


那个叫长濑的人,是A队曾经的王牌,绝对的主力,近几年来A队的所有投手都无出其右。


“他是个很好的人,头发很卷,有点像黑种人的那种卷,剪得很短。他总是戴着不同颜色的头戴式耳机,可能是个耳机发烧友,爱听爵士乐,爱唱歌。他的球种特别多,滑球、曲球、滑曲球、二缝线速球等等,控球也很好,我实在比不上。可是这样优秀的人,为什么要受伤?”


泽村眼前出现了一个模糊的轮廓,看不清眉目,但那卷发和比头还大的耳机,随着浅野的描述逐渐鲜明。他仿佛微笑着,无论如何都不会生气。但“受伤”这个词汇闪现的刹那,这个鲜明清晰的人影,却如跌落的玻璃球,摔得粉碎。


“那是去年春训,打席轮到了转去B队的安藤,那天的一垒手失误漏接,所以去外野追球,而长濑补位,却正好被滑垒的安藤铲到双腿。医生根据诊断结果判断他不能继续打棒球,后来他便因此患上了抑郁症,至今仍然没有康复。每次御幸对上B队的比赛,总是格外重视,我想——他或许害怕安藤这个人吧。”


“不会的,他才不会因为这个害怕!”泽村无法同意,着急地辩驳。


队友们愣了片刻,齐齐围住泽村,放声大笑,像是活了这么多年都没听过这么好笑的事。


“泽村,御幸一也不会害怕?你以为他是谁?”


泽村憋了半天,没去想自己为什么维护御幸,没去想用什么话反击最有力度,他只是摇头,扯着嗓子担保,好像声音大就会更有道理一样。


“他不会害怕,御幸一也不会害怕!我知道的!”


笑得最厉害的那个人歪着头看着他难堪的脸色,讥笑着他的涉世未深。


“你知道?你以为你是谁?”




泽村停下脚步,空荡荡的楼道一片寂静,他周围没有一个人,除了门和窗,只有延伸到尽头的地砖。御幸离开会议室后过了多久?浅野说完这段旧事后又过了多久?周遭的一切都在诡异的扭曲着,连迈开脚步都显得漫长许多,他失去了时间概念。


他以为他是谁?


他以为他会是一个不仅能分享喜悦,还能分担痛楚的搭档。但他不是。


御幸从来没有告诉过他任何诸如此类的事,不管是克里斯的伤,他自己的伤,还是这个叫长濑的前辈的伤,他统统只字未提。哪怕他曾经说过,不要因为是队长就一肩扛起所有事,哪怕他曾经抱怨过御幸太见外,这个嬉皮笑脸的前辈也还是略去了这些,随随便便就用说笑敷衍了过去。


“这种事……完全可以跟我说啊!”


泽村捏紧了拳头,指甲嵌入肉里。


他并不了解御幸一也这个人。


这种念头残忍地疯长,长成铺天盖地的网,长成爬满葎草的墙。到楼梯口的这十来步的距离,远的不像话。


——难道我不能知道吗?


泽村甩甩头,发足狂奔,将这些窝在心里的话尽数吼出。


“总是把我当笨蛋!总是这样!那既然知道我是笨蛋,就别瞒着我啊!全部告诉我,全部都告诉我不就好了!”


他向前跑,不断地向前跑,跑下楼梯,跑过大楼正厅,跑出这个仍未熟悉的环境,在终于能听见嘈杂的大街上,发现了不远处独行的御幸。


御幸挎着运动挎包,似乎是要回公寓,泽村不知道他住在哪里,害怕一个晃神就会跟丢,他赶忙追上去,边追边喊:


“御幸前辈!请等一等!”


走在前方的御幸听到了奇怪的声音,回头一看,张牙舞爪的后辈正奔过来。御幸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但好像不知从何时开始,养成了泽村奔过来,他就跑开的习惯。


“诶?诶??御幸前辈?别跑啊!站住!”


御幸反而加快了脚步。


两个引人注目的家伙一前一后地跑着,跑速虽然相差不大,但距离似乎一直在扩大。在泽村觉得御幸就快甩开自己的同时,他咬咬牙,大吼了一声:“再跑是笨蛋!!”


才不想被你说!


御幸还没来得及吐槽,就觉得眼前被一片深棕色所填满,跌入了海绵一般柔软的东西,而在那之后的3秒钟,他的腰际迎来一双从后而出的手,将他的身体紧紧环住。紧接着腾空失重,头晕目眩。如果镜头拉远一些,将会看到一团迟疑的毛乎乎的棕色和两个穿着私服的棒球运动员,抱在一起不断翻滚的画面。


他们跟认真工作的吉祥物浣熊太郎相撞了。


路人们瞠目结舌,看着浣熊人肉三明治当街翻滚,纷纷掏出手机拍照,记录自己见到了都市奇景。头晕目眩的御幸心里就剩一个想法,太丢脸了!


“太郎!!还好有你及时出现!你肚子这么大,起得来吗?诶诶诶——为什么打我的头?”


憨态可掬的浣熊太郎呆了好一会儿,才认出他俩是队里的成员,它硕大的身躯不好起身,笨拙地滚了两圈才踉跄地爬起来,临走前,不满地踹了一脚御幸,还打了一拳泽村。


泽村完全没有理解到浣熊太郎的举动略带嗔怪,只觉得它在跟自己闹着玩。他傻乎乎地目送走远的浣熊太郎,夕阳下一轮红日,脑海里自顾自的播放起了时代剧的背景音乐。


御幸躺在地上,指了指身旁经过的行人,指了指泽村的双手。


“喂喂……你还打算抱多久啦?”




抱。


不是提领子,也不是搭肩。像是交换体温,像是收集心跳,搂紧的双手因此拥有了关于对方体格的记忆,太过于自然的动作在无意间传达着不想轻易放开的讯息。这原来,就叫做拥抱。


泽村错愕地松手,爬了起来,不好意思地看了一圈路人的表情,伸手将扶眼镜的御幸拉起。


他们二人相对而立,却都一言不发。来往的行人看够了热闹便各自散去;放学的淘气小男生,多看了两眼御幸的慢跑鞋;下班族赶着回家,经过他们时“啧啧”两声,不满他们站在路中央碍事。


空气变得稀薄,疲乏感渐次稠密,徘徊了一整日的叆叇云层开始不断下降、下降,似乎对于化作飘摇的雨点已经急不可待了。


泽村终于开口。


“御幸前辈,你跟监督约定,说对上B队的比赛都不让我上场,是真的吗?”


御幸没有回答。


“为什么啊?”


“……”


泽村露出费解的表情。


“在来到这里之后,我每天都有很多不明白的事,所有人都在绕弯子,所有人都不会‘有话直说’这件事,而你……”


“而我?”御幸抬眼,话却说得仍旧不缓不急,“他们跟你说的吧?哈哈,他们还说些什么?不会与人相处,不圆滑,我行我素?我都听过好几回了。那么你呢?你跑来跟我说这些是干嘛?也要来劝我放开怀抱融入温暖的大家庭,哪怕将来年过30岁、甚至40岁,也要玩这种相处和睦的社会性游戏吗?”


泽村撇嘴:“干嘛突然发火啦,我还想生气呢,没能上场的可是我啊!”


御幸一怔,退了半步,意识到自己失言,抓了抓后脑勺挤出一个苦笑。


“抱歉……”


泽村上前拍拍他的肩,一副老干部视察下属工作有没有认真的模样:“你知道刚刚说的话很凶已经是极大的进步了,相当不容易啊!御幸一也在社会的洪流里终于成长了啊!这也不枉当年BOSS的一番栽培,仓持前辈和阿园前辈的辅佐,以及哲队长留下来的leader精神——”


是说这个人真的好烦啊……


“泽村,”他大概有打断泽村说话的怪癖,“那你相信什么?”


“也不能忘记我们投手阵的不懈努——啊?”


“相信他们所说的我,还是我?”


泽村的眼神动摇了。零星雨点就此飘落。


御幸仰首望了望黑压压的天,表情自然,语气轻松,手指却在兜中不自觉地捻紧线头。


“今天一早看到天气不好,就在想这该不会是什么预兆吧?你知道的,不想发生的争论总是会出现在这种时候。所以天空才能恰好乌云密布,恰好下场大雨,而你恰好到来。”






-06.下进过去的大雨




他非来这个球团不可,并不是因为任性。而那个原因,现在正站在他眼前。他们之间仅仅只有一步距离,周遭的气氛却凝重的犹如对峙。


天会就这样暗下去,灰扑扑的颜色仿佛凝固的水泥,在雨下透之前,气压也会一直降低,叫人喘不过气。临近傍晚的雨,即使下完,也不会再让天色如下午般明亮,落在地上的雨滴,无法折返。时间的流动,是单向的,这会不会是夏季最后一场雨?


碎片般凌乱无序的事就像是为无言而生的,静默间,他一直思考着坚持下去还有没有意义,一直想到一切的起点,道路的尽头。但他没有想通,他不明白这张漠然的脸到底在沉思些什么,不明白泛光镜片下的双目还隐瞒着什么。


“我相信你,你就会告诉我吗?”


他没刻意去等御幸答复,就像是了解,不会听到想听到的答案。


“其实浅野前辈他们都已经跟我说过很多了,但是我想听你亲口告诉我。”


御幸摇头,幅度却不大,不像是否定。


“……为什么你要知道这些?”


泽村顿了顿,露出一个不好形容的复杂的表情,理所当然的事情遭到质疑时,人总是会露出这种表情。


“你让我做你最熟悉的那个我,那你呢?我熟悉的那个御幸一也呢?”


经过的路人因这高分贝的声音受惊,齐齐看了过来,像胶片一般定格片刻,又急急忙忙避雨,消失在渐浓的雨雾中。


“他还没出现。”


泽村竖起的眉毛耷拉下去,扬起的嘴角无力地下沉,雨点打在他肩膀,落在他脸颊,将他的头发尽数打湿。


“你没有让我熟悉过你。”




川流不息的车辆为红灯所阻,在十字路口断开了一截,空隙在瞬息之间为匆忙的人群所填满。


就在这一刻的街道上,无数归人拥有着自己的表情和心事,牵挂着不同的人。一个人回家的孩子怕父母担心,将书包举过头顶,在水洼里摔了一跤;干练精明的白领女性受够了上司的颐指气使,打着伞站在车站,愤懑又委屈地同好友抱怨;中年男人挂念着今天是结婚纪念日,将手移开方向盘,不耐烦地看了看手表。


这些泽村都不知道,他们都与他无关。


这个星球上居住着70亿人口,他能接触到的也不过百来人而已。有记忆以来的每一天,无非就是在这个世界的道路上奔走、奔走,擦肩了不计其数的过客,他才好不容易遇到那么一个想要了解的人。


他算不出来这个概率,但他珍惜那个意识到的瞬间。




可是人为什么要相互了解对方呢?


“熟悉了又怎样?”


御幸收起了最后一丝笑容。


“去一个新环境,碰到新的朋友,闲聊、喝酒、交心,然后再各奔东西。无非就是这些东西。你总会不间断地碰上终将变为回忆的人,那些对于以后的你来说,不过是一些牵绊着你的‘过去’,除此之外,还有其他用途吗?我并不觉得。


“你还记得上一次见到克里斯前辈时,他左手拿着什么吗?还记得仓持喜欢哪个牌子的手柄吗?还记得哲队长的决胜手是什么吗?”


好像知道泽村会摇头,御幸继续说了下去:


“我记得。


“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记得。然而就算是记得,现在我们仍然身处不同的环境,一个赛季都不一定能见几面,叙旧还要靠运气。记得这些事情,变得微不足道,不明所以。”


御幸闭上了双眼,笑容无趣。


“我找不到熟悉的意义,也总有一天会再次跟你分别的吧!”


——即使是这样,你也想要理解我这个人吗?


雨点大了起来,教科书般地烘托气氛,两个主人公对视不了多久就会被人群冲散,老旧的电视机里总是这样演。


御幸一也模糊了的脸终于恢复了笑容,但他的眼睛却被升腾起的青灰色雾气覆盖,像极了多年前的3月15日,与泽村隔网相对的那个御幸一也。


那天的晨光来得太晚,5点钟的肃清跟浓雾一道在练习场上弥漫。泽村站在场地中央,手里捏着一个棒球,望着空无一人的前方,想起了第一次踏入这里的情形。


那时候的御幸一也意气风发,你看着他,就会移不开目光。


泽村知道这所有的一切都是开始于他的多管闲事,于是泽村便想象着置身当时的场景,将那最初的一球投掷了出去。


“泽村!”


球飞出的瞬间,身后有人叫他。


棒球划出干净漂亮的轨迹,落在地面,弹了数下。他转过身,三两步便靠近了铁丝网,倾身趴了上去,瞪大了眼想看清通路上那个正在靠近的身影,此刻是不是带着他标志性的坏笑。


“怎么起得这么早啊?”那个人问。


这不是废话吗?泽村撇撇嘴:“没睡着啦!出来走走……”


“这么不舍得我啊?”


“少臭屁了!谁不舍得你啊!”


“哈哈哈哈,不要害羞嘛!”


御幸一也踏着薄雾和结缕草,来到了他的面前,双手插在兜里,身着制服,已经做好了毕业的准备。去年的这个时候,那些已经离去的三年级前辈们,都是这幅模样。


“喂,玩笑归玩笑,一晚上没睡,白天的训练要不要紧啊?我走了之后,奥村和由井会看好你不让你过度训练吧,你要好好听话!还有——”


御幸突然停止了他那多余的唠叨,静静看向泽村,片刻之后不禁莞尔。


“别哭啦。”


“谁、谁哭了?我才没有!你看错了。”


“就算我看错吧,不要总为别人哭。”


他又走近了几步,走到了与泽村仅仅一步之遥的地方。


“不是很擅长傻笑的吗?”


“你怎么老是这样?不要趁机损我啊!”泽村抓着网疯狂地晃了两晃,整张铁丝网都在颤动,发出嗡嗡的响声。


御幸哈哈大笑,仰头看了看围成高墙的网,一直看到消失在空中的那一点,再将目光移回眼前。从太阳升起的那刻开始,他就会变成一个将要离开的人,去认识新鲜事物,去见识不同的世界。


他无法避免地意识到,生命就是不断的熟悉与不断的陌生所交织的集合体。他想要活得比谁都明白,就得比谁都更能适应这种拥有和失去。


“那么,我就先走一步了。”


属于道别的话语,总比其他话来得更加充满希望,也比其他话都更加让人怅然若失。


泽村的手指紧紧勾住铁丝网,一句“不要!”几乎是脱口而出,清冷的空气将他的声音变得紧绷,想离开的人步子一缓,仿佛再也迈不开。


“我、我本来打算从我们第一次见面说到最后一次组成搭档,再送前辈一个关于未来的美好的祝愿,但是在你刚刚说要先走一步的时候,我却一个字都想不起来了。我果然还是不希望,跟你作为投捕搭档,竟然会有‘最后一次’吧!”


御幸安静地听完,笑声没有平日里的刻意和敷衍,柔和的像夜间凝结在草叶之末的露水。他凑近了铁丝网,鞋底跟路面上细小的树枝发出轻盈的碎裂的声音。


“不想有‘最后一次’吗?那……泽村,要不要试试看更有趣的事?”


那平常用来打暗号的手指,穿过了网洞,搭在了泽村的手上,用薄茧和温度将那只总是发生奇迹的左手,连同着那张隔在他们之间的网一并攥紧。


他的声音穿透了黑暗,热烈的像盏不会熄灭的油灯,照出了唯一一条漫长的、狭窄的道路。


——成为日本第一的投捕搭档吧!


这句话,他大概不会再对其他人说第二次。




雨滴溅起水花,霎时间开满整条街道,在潮湿的景致间,五颜六色的伞先后张开,蓄了一大团沉甸甸的水汽,嘈杂的雨里挤入了数声击打伞面的噗噗声,急迫且疲惫。


说要跟他一起成为日本第一的那个人转身离开,没入被交通灯染红的雾气中,湿漉漉的雨比谁都无情,竟将这最后的身影也给抹去。


红灯闪烁,绿灯交替,停止的车流恢复流动。匆遽的道路上驶过连绵的灯光,折射在渐浓的夜色里。


夜晚如果有生命,那此时此刻便是生生不息。




缺齿的梳子,签字笔干涸了的笔管,在黄昏读书时未发觉的已经昏暗的光线,最难以挽回的失去,往往如此。






-07.夏天已死




御幸一也如逃离一般离开了那个被打湿的十字路口。


他冷静地在人群间穿梭,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狼狈。雨水将他卷翘的发梢治理的服服帖帖,还不经允许地划过他的面颊,从下巴滚落。这倒无所谓,可是眼镜弄花了会很麻烦,他只有在这途中无数次拭去雨水,保证视线的清晰。就这样绕了几条街,回到了自己的公寓楼,忽大忽小的雨淋的他一点脾气都不剩,一推开房门就赶紧洗了个澡。当躺在升腾起白气的浴缸里时,他才彻底松了一口气。


还是浴室的热水好,永远不会让人失望。


他躺在水里,仰面朝着天花板。输给B队,输给安藤,与队友发生摩擦,将泽村一个人留在雨里。——不敢想象,这些糟糕的事,统统发生在同一天。照这样下去,下次对上B队的比赛,恐怕也不乐观。


真是失败啊,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还是像当年在青道刚刚当上队长时一样,搞砸了。


他跟安藤的关系从第一天开始就不友好。起初浅野多事,执意要告诉他缘由,他委婉地拒绝了。他不觉得知道理由,就能让对方改观,也不觉得非要谁对自己改观不可,更何况时间是良药,慢慢地总会变好的,只要好好打球就已经够了吧?可是一旦你讨厌一个人,他的所有举动在你眼里都是傲慢且愚蠢的,安藤对他的厌恶只增不减,累积了数次争执后,终于在春训爆发。


他一直不相信那一天的安藤是无心之失,比赛一结束就立刻追去了更衣室。听到他跑来的安藤用眼神支开无关的队友,整理着自己的储物柜,边整理边问:“怎么了,‘主力捕手’是这么有空的吗?”


御幸没有说话,安藤动作停滞,侧身打量着他。他还没来得及换下护目镜,额上仍挂着比赛时出的汗。一个聪明的捕手猜得出来对方的心思,所以安藤皱紧了眉头。


“还是说,你……认为我是故意伤害长濑前辈的。”


“我以为你会是更坦率一点承认的人。”


安藤的眼神先后闪过了震惊、自责还有愤怒,最后变为了嘲讽。


“对,没错,我是故意的。他补位的姿势本来就不当,比起上垒,还真是方便一脚铲下去呢!”


御幸疾步上前,一把揪住了安藤的衣领。没有对受害者的惋惜,有的只是受过伤的人才会燃起的怒火。


“干嘛?想打我?动手啊!”


安藤用下巴指着他,轻蔑的狂笑,他笑了很久,笑得很大声,完全不害怕会有人旁听,这让他的笑声听起来更加刺耳。


“我想提醒你,如果你今天没有配那个内角球,我就不会把它打去一垒,一垒手不会漏接,长濑前辈不会去补位,我也不会与他相撞。你真的觉得自己可以置身事外?”


御幸愣在原地,松了攥在手心的衣领。


安藤整了整衣领,露出了无法形容的笑:“其实我们也算有缘,我可能没跟你提到过。初中时,我跟那个泷川·克里斯·优是一个senior的,是叫这个名字吧?本来我在丸龟也算是小有名气,可他一来,我几乎没再上过场。离开丸龟后,突然有一次想回去看看,正好看到了他跟江户川senior的比赛。想不到吧?我当时就见过你。”


“你认识克里斯前辈?”御幸有些惊讶,世界真是小。


“也仅仅只是认识,我也厌恶他,只是更厌恶你而已。听说他在青道二年级时被换下正选,我还特地托人打听,本来想不通那个人怎么可能折在别人手上,搞了半天是因为受伤才让你捡了便宜。哈哈哈哈哈,你还真是幸运!啊对了——”安藤越说越来劲,两片厚实的嘴唇好像无论如何都不会紧闭,“这么说来,克里斯,还有你自己,以及今天的长濑,你身边的人,怎么总是受伤——喂,你转身干嘛?我还没说完呢!”


安藤抱臂看着双手微微颤抖的御幸,似乎很是钦佩他还未爆发:“御幸一也,老实说,你身边这么多人先后在受伤,你怎么还在别人身上找原因?”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既然你都这样以为我了,我不这么做,会很辜负你的期待。嘶……你还有什么重要的人?你让他们小心点,搞不好哪天比赛的时候,我就一个不小心……”


安藤举起两个拳头,让它们在空中相撞,然后变拳为掌,像是在模拟爆炸一样,将两只手挥落。


御幸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长濑的伤是安藤的蓄意行为,他没有任何手段来阻止一个人伤害自己的朋友,他甚至没有一个适合倾诉这件事的对象,他在脚步一轻一重间来到了医院。


安藤有句话在理,如果不是他配出那个内角球,长濑也不会去补位。这件事他不是全无责任。


还没走进病房就听到了悲痛欲绝的哭号,他在门口耐心地等待,不知等了多久,医生护士才一起离去。他带着平常的笑容,试图显得轻松,走入病房后将临时买的花卉放在一旁。


“长濑前辈,好些了吗?”


“……”


“哇,这里的空气真是一股消毒水味,前辈,要不要开开窗?”


“……”


“咦?耳机不在呢!需要下次来的时候帮你捎过来吗?”


“为什么是我?”


长濑答非所问,挣扎着够长身体,打落了柜上的鲜花,不争气的伤让他疼出一身汗,仿佛是在用最残酷的方式告诉他,一些不愿承认的事实。


御幸一个恍惚,迅速判断出来他应该马上离开,一个字都别再多说,伤者最忌讳的,莫过于类似同情的眼神。


“为什么不能打棒球的是我?”


长濑无助的呜咽,人在情绪激动时,最悲伤的字眼也能利如刀刃。


“他讨厌的人,明明是你……”




他做下决定,哪怕被误解也好,被疏远也好,被孤立也好,只要所有人都能继续打棒球,怎样都无所谓。哪怕互不了解,哪怕偶有摩擦,哪怕他们对于棒球的执着早已不复从前,只要还有一个人能执着地以自己的步调前行,总会将这些颓废的现状改变的吧?


可是这一切并没有轻易如他所愿。工作与爱好,有着本质上的区别。他的队友们,早已在日复一日的比赛洗礼下,遗忘掉了最原始的冲动。


他从未觉得如此疲惫。


阖上双眼,漆黑的四周隐约浮现了大面积的色块,它们交错开,蓝色铺成了天,绿色铺成了地。一群身着蓝白队服的少年在这片草地上冲他招手。最前方的那个人离自己最近,站得最高,手挥动的幅度也最大。他的脸上挂着不会消散的笑,帽檐的阴影里,有一双直率明朗的眼睛。


在这片草地的周围坐满了人,都在大叫,在唱歌,应援筒里传出来的声音有独特的质感,最远处的热情观众自发玩起了人浪。


计分板、看台、澄澈的天空,欢笑,汗水,想要并肩的同伴,这是数年前的七八月的记忆,是他无法忘记的夏天。


风景褪色,声音戛然,碎裂了的星屑倾泻而下,他也随之坠落。这些曾经发光发热的东西像没有温度的黑色雪片,纷纷扬扬,铺天盖地,要不了多久,整个世界都变作一团乌黑。


黑暗之所以可怕,是源于未知。


他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没有尽头,没有明灯。在他意识一片浑浊时,一只独角仙的尸体若隐若现。


或许,他的夏天与这只独角仙没什么分别。




“御幸前辈!”




谁?




砰砰砰——


“御幸前辈!你在吗?”


御幸皱皱眉,险些从沙发滚落。揉了揉眼睛看向电子钟,深夜10点半,看来洗完澡后,他不小心睡过去了将近三个小时。是真的勉强了自己,才会这样困到睡着吧?御幸按着太阳穴,朝门口走去,所以说……都这个点了,这个不断发出扰民的敲门声的家伙,是想干嘛?


“御幸前辈!我是泽村!你在不在?难道说在睡觉?呜哇,抱歉!我不是有意打扰你的,可是我有十分重要的事,需要马上跟你商量!请开门!你要是再不出来我要被警察带走了……他们说我很可疑,有可能是窃贼啊!!”


御幸偷笑,在心里回了一句,哪会有这么招摇的窃贼?


“喂?你该不会是躲在里面笑话我吧?快点开门啦!我真的不是来玩的,我有事要跟你说啦。”




回去吧。


御幸凝视着前方,好像视线可以穿过大门,落在门外正敲门的那个人的眼睛上。泽村的嘴一定撅了起来,势在必行的模样,不过就算是这样,如果这扇门迟迟未开,他也一定会离开,到那时候再打开门,谁也不会在。


御幸想起了还很小的时候经历过的某个夏天,他交了第一个朋友,那是一只6公分的独角仙,棕褐色的甲壳十分帅气,好像镀了一层会流光的膜。但2个月后,在他已经完全习惯它的存在的时候,它的独角仙再也不会动弹了。他将它埋下的那天,途经了无数行人,不时有人靠近,不时有人询问。


会出现这样一个人吗?不需要多,哪怕一个就好,能真正渴望了解这只独角仙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如果那个人出现,他说不定真的会告诉他,自己是如何在山林间抓到它的。它是如何有灵性,没有躲闪逃避,还主动飞在他掌心,每个打完棒球回到家的下午,它是如何带着嗡嗡声在房间里乱窜。


可那些路人大约并不是真的想要知道。


——噢,是这样啊!


——小朋友快点回家吧,爸爸妈妈该着急啦!


——不过是一只虫而已,明年夏天再抓它一两只。


他在那个年纪就已经了然,人与人之间无法做到完全理解,也没有谁会为事不关己的事驻足,所以自然不会存在愿意待在他对面,听他说完整件事的人。


他的身边人来人往,最终一个不剩。




所以……泽村,你应该回去。


不是无法开口,不是自我意识过剩,不是其他任何原因。


一个不喜欢倾诉的人,很可能是对“倾诉”这件事本身感到绝望。




然而这个出人意料的家伙锲而不舍地敲着门,既没有不耐烦,也没有急着要离开,他一下接着一下扣动大门,压根没注意到门框旁边就安着门铃。他还笨拙地扯着嗓子,中气十足的声音吼得门板不住震动。


“下一次对阵B队的比赛,请务必让我上场!为了赢得这场比赛,我会努力的,请前辈明天给我特训!我很想试试跟你一起以投捕搭档的姿态对抗强棒,也很想看一看这个舞台到底是怎样的,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不让我上场,但我想,一定是觉得我实力还有所欠缺吧!可恶,我也是有好好施行球团的育成计划[6]的啊,已经是被承认的即战力了哦!”


一秒钟、一分钟、一刻钟。——


门外再没有传来动静,御幸微微苦笑,头轻轻抵着门扉。




“我很想知道你的事情。”


细不可闻的声音借助着木门媒介,缓缓钻入了御幸耳中。门外的人或许也将头轻轻搭在门上,不知怀抱着怎样的心情,才会发出这样苦恼又焦急的慨叹。


“可你不说。


“如果每个人的说辞都不一样,我也不知道自己应该相信什么。御幸前辈,比赛是什么?成人的棒球是什么?日本第一……是什么?”


请你告诉我。




门吱呀一声开了。


掀开的门缝像通往另一个时空的黑洞,跟通路明亮的灯光对比强烈。泽村不知所措地看着这个漆黑的空间,咬咬牙走了进去。


门唰得合上,凉风率先扫过背部,接着进入耳朵的是“嘭”的一声,他整个人一震,向关门的那侧看去。


……这是要干嘛?


泽村一时错愕,缩了缩肩膀。黑暗中,传来御幸无奈的叹息。


“怕了你了!先说好,我不是你所想象的那样,什么都知道。”


“不要紧!!啊啊啊啊你终于开门了,其实我马上就打算走了,打算去楼底下堵你!”


“喂……这样真的会被警察带走啦!”


“那谁让你装作不在家!把后辈的体贴当做什么!”


“是是,对不起啦。——你是怎么知道我住这里的?”


泽村说:“鲶鱼前辈告诉我的啦!”


“鲶——等等,话说这是转成正式称呼了吗?”


“难道不好听吗?”


“跟好听没关系吧?他怎么会告诉你这些事啊……”


也对,随意透露别人住处,确实不是很让人舒服的事,泽村觉得成田帮自己这么大忙,可不能让御幸对他产生芥蒂!他赶忙解释:“是我缠着问的,他可能是真的想要帮我才告诉我的吧!成田前辈虽然很急躁,但是是真的很热心啊!不仅是你,就连安藤前辈的地址也是——”


泽村赶紧捂住嘴,意识到自己说漏了话。他言语遮掩,试图岔开话题,御幸却准确地抓住了重点。


“你去找他了?”


“唔……”泽村下意识对了对手指。


“干嘛去找他?离他远一点。——别告诉我已经去过了……”


“嘿嘿!”


“……”


御幸一口气憋在胸口,半天没吐出一个字来,过了不知道多久,才做了三个深呼吸,冷冷说:“你刚才说的那个让你上场的提议,驳回。”


“啊?才不要!我跟他都说好了!”泽村脸色大变。


御幸难以置信地扶额:“说好了什么?”


泽村急了,这已经是第二次说漏嘴。


“说……如果我能上场,并且能赢,他就会去给长濑前辈道歉!”


无言了许久,才传来御幸无力的低笑。


泽村皱皱眉,不服气地补充:“可能你觉得不重要啦,但我觉得这是一件必不可少的事,做错了事要道歉,只是这样而已!我知道你肯定要反驳我,说什么‘道歉了腿就能好吗?’之类的……可这是两码事,痊愈是医生的事,道歉是犯错者的事,现在医生已经尽力了,可是这一句道歉却还没有传达!”


见御幸没有回答,泽村接着说下去。


“你别看我说得这么轻松,我可是做了很久心理准备,超级不安的啊!我就只跟安藤前辈聊了一小会儿而已,他说话好冲!好几次我都觉得他想动手了,眼珠瞪得像要掉出来一样。——好在,我,泽村荣纯!经历过同仓持前辈这样的室友同寝的高校时光,胆量果然是有所成长的啊!本着未来要成为A队的王牌,绝对不能轻易露怯的精神,我接受了安藤前辈的挑战,打了一个赌——”


御幸砸场:“……这完全是正中人家下怀了吧?”


“哪、哪里是什么下怀?明明是男子汉的荣辱之战啊!怎么什么事从你嘴里说出来都变成了这个样子。”


“谢谢夸奖。”


“没在夸你啊!”


气鼓鼓的泽村挥舞着拳头不断抗议,御幸死皮赖脸地解读成了夸赞。窗子里漏进来广告牌的光,光源离得远,从街道对面到达这间房间,亮度已经消磨掉了大半,即使如此,也足够照清屋内家具的大体轮廓了。所以就算没有开灯,泽村夸张的动作也大致能看见。


他大可以赶紧找个地方避雨,吃顿不错的晚餐,在9点之前做完所有个人训练的内容,回到寝室冲个热水澡,看会儿电视,或者看会儿漫画,在困得头一低一仰的时候,上床休息。没必要来到这里,说服一个冥顽不灵的混蛋。


御幸没有办法假装自己并未注意到这些,他挑了一个泽村换气的间隙,轻声问。


“为什么要做到这种程度?”


“这种程度?”泽村愣了愣,好像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我可能……只是想要给你答复。”


当双眼适应黑暗,他那本该看不见的朦胧的笑脸,正在逐渐明朗。


“不知道意义,就去寻找!


“不懂为什么人要熟悉,就去熟悉一个特殊的人。


“希望别人相信你,就要相信‘别人’会相信。


“或许跟人分别后就会陌生,太多变化会让他成为你完全不认识的人,可是牵绊的感觉不坏,我不讨厌可以怀念一个人!哪怕有一天,真的再次跟你分开……我也可以得到球进入手套的声音!”




你要记住生命中的某一个时刻,过去和现在将会交叠,土坑里的虫骸落上了第一层新土,看不清的前方多了一个不舍离开的人。


你要记住他为何而来,记住他说的话,记住这突如其来的无言和他从来就不是哑巴。


记住这个内心最为温软的时刻,你抱住了他。






-08.锹形虫的大颚




窗外的树落下数片黄叶,雨停后的地面,留下一滩滩尚未干透的水洼,水洼倒映着公寓楼的影子,明灭的万家灯火是街道困倦的信号。


如果,动情也需要信号——


御幸垂着头,鼻尖呼出的热气,一缕一缕喷在泽村的脖颈,让他觉得那个位置有些瘙痒。御幸的怀抱是有令人难忘的温度的,还在青道时的某个冬天,新雪初落,澡堂门口的地面结了一层薄冰,泽村出来时一个不留神向前滑倒。御幸正好经过,笑着接住了他,不饶人的嘴肆意调侃,说今天是什么运气,一下楼就接到个笨蛋!就是那一次,泽村的脸贴在他胸前,感受过他的温度,当时只觉得他的手一片冰冷,然而现在,这个人的胸膛是如此滚烫。


滚烫会传染,从触碰到的位置开始,火势迅速蔓延。


“御幸、前辈?”


他尝试着打破缄默。


“不要说话,也不要开灯,让我就这样待一会儿吧。”


“噢,好,”泽村答应完,马上就忘记了答应了什么,“这样的御幸前辈,真少见啊……”


他迟疑着将手移动到了御幸的背部,回顾着今天下午的情形,回应了一个拥抱,犹豫再三后,还轻轻拍了三下。


“泽村,你在哄小孩吗?”


“我这可是安慰!前辈,说真的,我好想看下现在的你,真的不能开灯吗?”


御幸微微摇头,下巴在泽村肩上无意蹭了蹭,发梢扫过他的耳廓。


“我不想浪费时间去思考该摆出什么表情。”


泽村扁扁嘴:“不让开灯……你是夜行动物吗?甲虫吗你?”


“没有比较帅气一点的夜行动物了吗?”


“甲虫不帅气吗?”


“甲虫算是昆虫吧?”


“昆虫也是动物啊!”


御幸笑了起来,从刚才到现在,他是第一次露出这样轻松的笑,他整个人都卸去力度,仿佛完全瘫在泽村身上,泽村高声抗议,好重!前辈你好重!自己站好,我要摔了啦!


这样御幸只会笑得更厉害。


“哈哈哈哈哈,泽村,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刚刚我看了时间,已经过了宿舍关门的时间了哦。”


“诶?——啊啊啊啊?我忘记了!”


泽村还是那么笨!


御幸笑得毫无遮拦,反正房间这么黑,也看不出什么洋相来。


泽村红着脸,低声抱怨,这都是因为谁?


这个问题御幸也很想知道。


“是啊,是因为谁?为什么泽村荣纯要为了御幸一也做这些事呢?”


泽村被他的自信吓了一跳,嫌弃的否认,谁是为了你!结果含含糊糊了半天,又老老实实说:“我这是,这可是……不想承认他们认知的你跟我所认知的你差距这么大而已,再加上之前听浅野前辈提到过,你或许有‘放不下的过去’之类的……”


“哈?”


“我是觉得……你对于长濑前辈受伤这件事非常在意,虽然你什么都没说,但肯定是感到很自责的吧?如果长濑前辈的心结没有解开,你也会一直觉得是自己的错。所以,我想,如果长濑前辈的抑郁症能够痊愈,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你觉得抑郁症这样就能好啊?哈哈哈哈!”


“喂,不要笑啊!还、还有,我要断气了……”


御幸松开双臂,笑着说:“果然是泽村啊!不管是笨拙的理由,还是对抑郁症的态度。”


“笨拙的理由这句就免了,我对抑郁症的态度……特别吗?”


御幸嗯了一声:“世人对抑郁症,总是很刻薄的。他们始终觉得那不过是由于心理承受能力太差。包括你刚刚所说的话,其实也是对抑郁症的误区,抑郁症的病因,从来就不是只有‘心理’这一个因素来引导的。不过可能因为你是个笨蛋吧?你没有那种‘正常人’的居高临下的态度,而他们最爱做的就是指责抑郁症患者受不了打击。”


泽村长了见识:“抑郁症不止是心理的原因啊,那还有什么办法能让长濑前辈康复的吗?”


“对,除了心理还有生理上的,遗传啊之类的原因,总之……你就别瞎担心了,交给医生吧?他们读那么多年书,可不是为了让门外汉逞能的。”


“那……”泽村靠在门上,顺势盘腿坐在地上,支支吾吾地问,“这个……是你放不下的过去吗?”


诶?


御幸忍不住轻笑,鼻间哼出了一段小曲,泽村听出来了那是“看好再打”的旋律,他感觉到御幸的声音越来越近,似乎是他这个人移动到了自己左手边,也靠墙盘腿坐了下来。泽村还没来得及领会这是御幸想要全部告诉他的征兆,只是心脏没来由的加快了跳动速度。


“放不下的过去啊?真要说的话……我放不下的过去是金属球棒打击时独有的声音,室内练习室的白炽灯光在快要关闭前总会有的那一下闪烁,总是只买青心寮贩售机第二排左数第三个的咖啡。有天晚上为了不让某个笨蛋偷偷跑步,把写着他名字的轮胎藏了起来。寒假前的那天,破天荒地听人讲述漫画剧情,听到深夜。站在甲子园的土壤上,张开手套,只用眼神就可以表达内心所想。”


他笑着感慨。


“我放不下的过去是你。——


“是我们。”




他们并排靠坐在紧紧阖上的门边,像是两个无所事事的失眠少年,躺在柔软的地毯一般的草皮上,辨认夜空中不知名的星。御幸告诉了泽村所有他打算独力承担的事,第一次尝试了知无不言,在温柔的谈笑间,他捂住了泽村试图高呼的嘴。


泽村很困,打了很多个哈欠,但一直打起精神听着,他不想错过这个难得的夜晚。但他困倦的模样早被迷糊的应答声出卖,身边人刻意放慢语速,将尾音拖得老长。没过多久,他就摇头晃脑地倒在御幸的肩膀。


“明天……记得要特训……”


真拿你没办法,御幸凑在他耳边,轻声回答。


夜里又下了两场雨,不再倾盆和霸道,淅淅沥沥的,绵绵落下。街灯的光晕仿佛被打湿,所有的房屋和树木都长出了毛边。窗玻璃上的水珠从孑然一身,到跟其他孤独的水珠一道汇聚流下,像是在讲述一段邂逅的故事。这个雨夜有不计其数的故事,它们会在第二天的清晨,蒸发成清新的、带有矮叶麦冬草气味的薄薄水汽。


蒸发故事的这个过程,有另一个名字,叫做制造记忆。




泽村呷呷嘴,翻了个身,却被一个剧烈的震动抖出了美梦。身前有条又宽又结实的带子将他俯冲的身体拉了回来。


安全带……


等一下,这里是哪里?


他坐直身体,东张西望。窗外飞驰而过不高的楼屋和只能勉强称为残影的电线杆,那一团团苍翠的绿,挤得到处都是,泊油路上涂画的断断续续的白线,像是一截一截被车子吞去。


“你总算醒啦?睡得真沉啊,我可是一有点小动静马上就会醒的类型。”


泽村带着复杂的表情,注视着身旁正在开车的人。御幸穿着白色的衬衫,扯开了领口的两个扣子,说话间,车窗掀开的缝隙透进来凉爽的风,将他的锁骨边的纯白布料随意地吹动。泽村敲了敲脑袋,完全不记得后来发生了什么,所以自然也不记得为什么现在坐在了车上,但他的注意力很快就被车子本身所吸引,这是什么车啊?好帅!而且没有难闻的车载香水!


御幸转动着方向盘,无可奈何地瞟了他两眼,微微摇头,专心看着后视镜和前方。


“喂,想先知道什么?为什么会在车里,还是昨天晚上你是什么时候睡着的,还是我们要去哪里?”


泽村想了想,问:“早餐吃什么?”


可以选择不说话吗?




不过好在对于吃这一方面,泽村特别好打发,所以当御幸递给他便利店买的面包之后,他马上就满意了。


“那现在是要去哪里?特训吗?”


“其实我只是随便问问,没打算要回答你。”


“哈?御幸一也!你这个人真是一言难尽!不是说好了……今天要特训的吗?”


“是吗?我好像,没有答应过你吧?”


“诶??不、不不不!你不是,不是……那不叫答应啊?”


“啊……虽然泽村这么在意我,我是真的很感动啦,但是我确实好像没有答应过呢!毕竟依你现在的水平还有这个体型,要是真的被安藤这个人撞到了……我看我还是不要做这个假设好了。”


“停停停!这是在耍我吧?这绝对是在耍我吧?我以为你已经同意了哦!我明明都跟安藤前辈说好了,他语气超气人的,你要是听了也绝对会答应下来的好吗?而且我现在真的跟以前不一样了,你接一下就知道了,不管是变速球、卡特球、numbers还是直球,我都融会贯通了,内外角的控球,当年就已经很有意思了啊,不是你说的吗?”


御幸点头:“确实是我说的,但是职棒跟当年不一样。虽然我昨天已经跟你说过了,这里的人不像以前的我们那样,只是单纯的喜欢棒球,——但是正因如此,职业棒球才会是冷静的、睿智的,弱肉强食的。”


“啊,”泽村惊呼,“监督说的成人的棒球,是这个意思?”


御幸笑着再次点头:“监督也跟你提到过了?虽然平时跟监督意见相左的时候总要妥协,我也会有些不爽,但是很多时候监督也有自己的考量。就像昨天的比赛,我试图保送安藤,是担心他把球打到浅野前辈身上,去年赛季他对阵C队的时候曾经出过一次这种事,我不觉得他是无心的。当时那个投手跟浅野前辈一样,擅长的是伸卡球和滑曲球,所以我那天不想让他们正面对决。但监督想得更实际,你才刚来,可能不知道,我们队里最可靠的一垒手旧伤复发,还有一个多月才能归队,所以一垒的防守是比较弱的,如果满垒还无法三振打者,一垒又出现失误……总之,监督不想冒这个险。”


泽村低下头,若有所思:“是这样啊?太好了!我还以为……”


御幸调侃:“你还以为什么?难不成以为监督故意为难我啊?”


泽村松了一口气,他人的话果然都带有主观意见,不可全信。


“不是就好啦!我听别人说的时候还真的这样以为啊!”


“回去后赶紧给监督道歉啦!”


“是,遵命!”


御幸停下车,拉开车门,指了指外面,对泽村说:“好啦到了,明天再遵命,现在先出来。”


泽村皱眉:“出去干嘛?接球吗?你带了手套和球?”


他将信将疑地打开车门,仔细观察了四处的环境,失望地大吼起来:“这哪里像是能接球的地方啊?啊啊啊啊可恶的四眼!”


大山回响,可恶的四眼!——的四眼!——眼!


连绵的山林被大风掀过,绿色的海面潮汐紊乱,杉树晃动着,沙沙作响,簇拥着远处的富士山。天空是碧蓝色的,通透且明亮,还有几片洁白的云悬挂着。周围也有些游客,但是不多,他们有的热爱在山林中步行,有的去寻找比较平坦的地方野餐,顺着蜿蜒的小道而下,变成了一个个小小的点,消失在远方。


像是俳句,也像短歌,这里除了不能打棒球,哪里都好。


泽村面对景色仍不为所动,他还是很不解为什么会被带来这里,这让他有种受了欺诈的挫败感。


“御幸前辈,”他问,“来这里是干嘛的啊?”


“是因为你太吵了,我觉得需要感受一下内心的平静——好了好了,不要瞪我,我开玩笑的,”他欠打地笑着,完全不避开泽村火辣辣的眼神,“是因为昨天你提到了甲虫啦!我想起了人生中捉到的第一只甲虫,就是在这里。”


泽村雀跃地蹦到他身边:“御幸前辈也喜欢甲虫吗?不早说!哪天回长野的时候,带给你看我的收藏!”


御幸摆摆手:“不用啦,我就抓过那一次,之后再也没有抓过了。”


“诶?不喜欢吗?”


“哈哈哈哈,不是不喜欢,正是因为喜欢吧?对于喜欢的事物的离开感到无力,这种感觉实在是很讨厌啊。”


“你抓得是什么甲虫啊?”


“独角仙。挺大个的,当然也可能是因为我当时太小。它没有活多久,夏天结束的时候就跟着死去了。很奇怪,我哭不出来,就像是明白总会有这一天,只不过它不早不晚,就刚好在那一刻发生。我平静地接受了它的死去,但并没有就此遗忘。泽村,——我想你或许也发现了,这个球团的人大多得过且过,我不能逼迫着他们跟我一样对夺冠抱有野心,但我也不甘心,因为我曾经以为每天都会像是在甲子园比赛。”


御幸自嘲地笑了笑,靠在车身上,望向远方的一棵大树,就在他说话的这一会儿,那尚算葳蕤的大树被吹落了好多叶子,有些甚至还绿着。


“这世上所有叫得出名字的事物,都是有寿命的。独角仙,这些落叶,还有棒球生涯,都是如此。——夏天也不会例外。”


他的夏天,早在他离开青道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结束了。


只剩下他这一只顽劣的、不舍离开的甲虫,还在本能地追寻。




泽村一言不发,与往常的他毫不相像,突然,他跃了起来,冲向了那棵大树之后的树林。他掀开腐木,小心翼翼,耐心地寻找着,有时候趴在地上,拨开天鹅绒草,挖开湿润的土壤;有时候干脆爬到树杈上,挑起开裂的树皮。其间除了肚子饿了,向御幸讨要饭团之外,他都把时间耗在了树林中。御幸一头雾水,不知道他想干什么。只有看着他动作娴熟地观察着树木的枝杈,以及盘根错节的树根。


直至天色将晚,泽村才终于高呼了起来。


“找到了,御幸前辈!我找到了!”


他高高举起战利品,跑到了被蚊子叮得怀疑人生的御幸旁边。御幸看着他一脸兴奋,报以一脸无奈:“现在总可以回去了吧?”


泽村大声回答:“可以了!”


他闪亮的眼睛不断蹦出星星来,就像在说“帅吧?帅气吧?”,御幸疑惑地将目光移动到泽村手里抓着的东西上,那是一只约莫八公分的锹形虫,个头着实不小,又黑又亮,头顶的一对大颚发育成熟,较为细长,外侧曲线流畅,内侧布满锯齿。——确实帅气,但为什么要抓它呢?他十分困惑。


“这是?”


“锹形虫啊!你看看这个大颚!就是它头顶这对角,独角仙只有一只哦,它有两个!请御幸前辈再好好看看,它合上后的形状,像什么?”


像什么啊?御幸抱臂打量着,锹形虫都被他的目光盯得受不了了,大颚一开一合,六条腿动来动去。到底像什么呢?鲤鱼钳?老虎钳?数字0?字母O?还是泽村在休息区咋呼时露出的嘴型?


“请前辈不要偷笑,想出来了吗?”


“你要确定不是笨蛋也可以想得出来。”


“好、好绕?”泽村露出了猫目,见御幸是真的想不出来,他便得意的清了清嗓子,“咳咳,这可是我泽村荣纯第一个发现的哦!是我的专利!你看,它的大颚合上后,像不像——捕手的手套?”


御幸一愣,仔细看了看,还真有一点相似。


泽村看他没有吐槽,更加忘形:“这只锹形虫看锯齿的形状和甲壳的颜色,应该是对马扁锹,运气真好!要是碰到大颚小一点的品种,就没法跟你讲我的这个发现了。我从小就觉得锹形虫好像捕手。”


御幸龇牙大笑:“锹形虫是捕手,那……投手是什么?屎壳郎吗?”


“什、什么?”


御幸手肘轻轻顶了顶泽村,笑得欠打:“因为每天都推着个球嘛!”


泽村被噎得一口气没喘过来,这个人怎么回事?还能不能好好聊天了啊?


而御幸则像一个得逞的调皮小孩,捧腹大笑,就算泽村用“你这混蛋”的眼神直勾勾地盯过来,他也停不下来。不过笑归笑,捕手毕竟是捕手,御幸习惯性地提醒他小心,担心锹形虫的锯齿会伤人。


泽村却不以为然,我可是长野人哦,不必担心!


他拍完胸口,从后备箱里翻出来一个较为干净的的空罐头,将锹形虫放了进去,接着示意御幸摊开手掌,那装有锹形虫的小罐头就这样被交到御幸手里。


“御幸前辈!喏——


“锹形虫的寿命没有独角仙那么短,有些甚至还能熬过冬天,见到来年的夏天。”


他笑容灿烂,目光率真,脸上还蹭着爬树时粘上的泥土。


——你说你的夏天没有了,那我把它送给你。




他早知道泽村荣纯是个这样的人。


笑眼里尽是希望。


落叶扑簌,归鸟讴歌,远处的富士山静谧、悠远,再过不久天就会黑,但这次不用等到星星出现,眼前就有光源。


他的内心涌动着一种可以被唤作愉快的情绪,但不完全如此,之中还有些许不安。


不安于没有说起的,倘若比赛输了的后果。


不安于愉快总是短暂。






-TBC.




后转:09~end.






[注]


[1].选秀会于每年10月下旬举办,规则也总是变更,当前的规则是高中生,大学生,社会人一同参加,第一轮球团统一参与第一指名,重复的便由抽签决定球员最终归属,第二轮按当年的成绩倒序蛇形选人。国内FA(自由身),高中生需在一军注册满八年,大学生/社会人七年。


[2].ERA(earned run average)自责分率,公式为:自责分率 = 自责分×9 / 投球局数,基本上是越低越好,投满整个赛季还低于1,属于非常少见的情况。而自责分通俗一点说就是在排除守备人员失误导致的失分的前提下,轮守备方投手被打击方获得的分数。


WHIP(walks plus hits per innings pitched)平均单局让多少人次上垒,公式为:(保送 + 被安打) / 投球局数 ,也是越低越好,超过1.5就偏高了。


win(w)胜投,首发投手投满五局并在领先状态下降板,或投完整场比赛,则记胜投;救援投手在首发投手没有胜投资格的前提下登板(首发投手没有投满五局,或降板时平局/落后)并在领先状态下降板或投完全局,则记胜投。(在领先状态下输了比赛记救援投手的败投)胜投虽然直观,是考察投手的第一标准,但是对于救援投手来说不太公平,所以救援投手有“救援成功”这个专用数据。


单一数值并不一定能看出来一个投手的强弱,但是多项数值放在一起还是可以说明一些问题的。比如说一个投手的WHIP值高,但是自责分低,说明应对危机的能力强,或者队友的守备能力强。这里御幸就是基于这点而说的。


虽然我想大家应该是知道的,不过还是整理了一下。


[3].肩袖肌肌腱炎,俗称投手肩,反复抬肩过头造成的。


[4].参考Robert Whiting所著的《You gotta have WA》的第四章“和制棒球”。参考人物达里尔·斯宾塞,克莱德·莱特,包括后面的矛盾情节,参考了威利·戴维斯。


[5].投手得球或裁判宣布“继续比赛”后的二十秒内,投手必须投出下一个球。这是为了避免投手用这个拖延比赛时间,现在已改为12秒,目前为止NPB中招的球员只有梶本隆夫这位倒霉大兄弟。


[6].育成计划,NPB的选手构成分为支配下和育成选手。因为刚刚通过职棒选秀的球员并不是所有都具备即战力,需要先进入二军打磨(也有极少数天才一进入球团就能升上一军,参加公式战),如果具备了成为即战力的能力,则会被转入一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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